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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夫仇急图报

            时间:2014/3/27 19:41:55  点击:2968 次
              这不过一刹那间之事,二丑一倒地,两个贼妇靠得较近,刚要脱身,捡粪翁已大嚷:“岂有此理,刚诱出一点老兴,就要撤兵收阵嘛?”粪杓起处,旋成半弧形,“月牙半吐”,化成“金轮九转”,杓头飞起无数幻影,不但把贼婆娘去势阻住,一声尖噑过处,贼婆娘已着了道儿,左膝“迎门”骨上被捡粪翁敲了一记,因是内劲,外面不见伤痕,里面骨头已成碎末,好贼妇!居然咬牙屹立不倒,鞭飞蛇影,绕身三匝,封住门户。只见她发如飞蓬,黄牙绽露,忍着刺骨奋疼,颤声骂道:“老匹夫!老娘同你拼了!”

              捡粪翁反而收势缓退三步,好整以暇地怪笑道:“闲嘴诋鸭脚,反正没事,多消遣一下也满不错。你慢哭丧,且歇口气儿,别把鲜花般的身子气坏了。送你一点点心吃吃,接着!”杓头起处,忽的一声,兜起一块碎石,直奔贼妇大口。

              那贼妇身手矫捷,依理绝难得手,偏偏一时负伤气极心告,又痛又怒之下,再听对方出语阴损,挖苦备至,只顾运气止痛,屏息运功,准备拼命,却未判到对方有此一下子,只听卜的一声,差点把贼妇正中大黄板牙打掉,石子虽然碰落在地,已是满口污血,狼狈不堪。

              一边卖蛋翁可乐坏了,一面笑骂:“臭老儿别独个臭美,嘴内怜香惜玉,却下辣手摧花。呔!你别怕,咱老人家连鸡蛋、鸭蛋都怕损坏一点儿,那会对你狠心下手咧?如真把你这老鸭婆宰了,老潘岂不是挂名王八蛋,咱老人家就没生意做啦……”

              原来大贼妇也刚想撤身,卖蛋翁一急,手上加劲,三个铁蛋变成了千百个铁蛋,把大贼婆罩在蛋影内啦!

              这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大鹰、二鹰也双双毁羽。

              那卜乾因接连受挫,激发凶性,恨不得把病鬼生吞活剥。无奈口渴碰到滚开水,光是睁眼,十几个回合后,才知病鬼要命利害,定盘星撞煞,由轻敌、恨敌而怯敌,只苦于对手身法奇诡,解数怪异,不但铜鼎重如山岳,不敢招架,无力硬接,迫得只有腾挪闪避,最利害的是对方似练有独门武功,专能克制自己,把自己弄得有法难施,空负一身绝技,无从施展,畏首畏尾,正犯武家大忌。想脱身逃走,又面子难堪,只好咬牙苦撑,凶威尽敛。

              原盼自己这边人一得手便好下台,当二丑连番解毒之时,心中狂喜,不料变起仓卒,小秃子一出手,便知大糟,刚怒喝一声,想要抢救,猛听病鬼喉中咯咯怪响,好像病人快要断气,痰涎上涌的异声。怪招突出,一横铜鼎,全身一个陀螺转,风起八步,“怒龙绕柱”一个盘打,力猛无伦。老卜那里敢接招,脚尖一用力,倒退丈余,正想借此跳出圈子,只听病鬼一声有气无力而寒人心胆的阴笑:“奈何桥上,与君同行吧!”

              喝!间不容发,身形已腾空,脱手飞鼎,带起破风锐啸,挟雷霆之势下击。惊得全场注视,目瞪口呆,老卜也因猝不及防,幸仗身形如电,亡魂丧胆中一声闷哼,全身拔起数丈高,胁下风张,那特制如翅膀的东西助力不少,活像一头大鹰,在半空一个筋斗,竟凌空下击。好快!铜鼎飞出如矢,病鬼如影随形,右臂伸处,已抓着铜鼎同时落地,敢情胸有成竹,正要老卜腾空,故露此一手。

              果然,病鬼吃吃一笑:“看俺猎鹰吧!接着!”

              好家伙,竟对准老卜下落之势而飞发直击,势如穿云怒箭,眼看和空中老卜相撞,非砸成肉饼不可!

              这是生死一瞬间,黑鹰的压箱底本领“神鹰九式”,抖露出来了,只见他右臂一张,左臂按腰,两脚一伸一缩,人便在空中旋了一个半弧形,恰好把飞鼎让过,真气一松,使斜身飞降。病鬼那肯放过,打蛇随棍上,身形暴起,在半空对准黑鹰运击两掌,吃吃怪笑过处,在空中一伸手把下落的铜鼎接住,人也随即落地。

              那黑鹰恍如断线风筝,翻滚而下,落在数丈外的花丛内,声息不闻!

              病鬼若无其事的自言自语:“蒙你先去代俺报到,俺还要活下去咧!”缓步走向一边去了!嘿!别小看了他,原来这病鬼出身祁连山九幽尊者门下,有名的病无常劳秋声。独门“黑青手”,一经施展,除了微有腥气外,无声无影,一中人身,先闭人七窍,使人窒息而死,一个对时后,全身腐化成黑水,歹毒无此。

              这次参与连云山庄之事,原非本意。因此次别有企图,但在汴洛道上碰到关中二老,昔年有一面之缘,顺便同到连云山庄作客,借此歇足。

              因老侯善用权术,一听说是他,措词甚巧,极尽拉拢而不卑不亢。此人个性古怪,不分是非,不讲邪正,全凭自己喜怒,看他高兴不高兴。

              原来只想袖手旁观,看看热闹。后因不满玄灵子和破伞道人的自大狂妄,小秃子一现身,更使他心中火起,特借此一显祁连九幽门下绝学。

              他作为兵刃用的铜鼎乃祁连九幽门镇山之宝,名为“九宫鼎”。鼎里有九种特别装置的暗器,机簧设在鼎底,从不轻用。因看出黑鹰内外功力都已有十分火候,如平地贸然施展“黑青手”,怕被滑脱,依照师门戒条,因“黑青手”最耗真力,一击不中,三击而竭,三击而不中,大损真气就算失败。在场高手太多,怕一击不中,反被人看出功力深浅,所以先露一手“玄玉通真”功夫,把全身功力运在头部,先把黑鹰撞了一下重的,再空中飞鼎,打老卜一个措手不及,趁对方在空中无法着力闪避之时,才施展“黑青手”,乾坤一击,立奏功效。

              春风早已抢到黑鹰落处,只见黑鹰面如土色,已僵如死尸,大约活不了。那七星环儿仍紧握在右手。

              两声怒啸中,白鹰潘鼎也被老侯佛手拐追命三招,“素女挑篮”、“麻姑上寿”、“方朔偷桃”,在肩井穴上着了一拐,半身麻痹,居然能跳出圈子,大约看出自己这边一败涂地,又气又怒,双目暴张如炬,瞪着侯老头,一言不发。

              这一刹那间,现场形势大变,已成一边倒,侯老头全胜之局。立时,全场狂呼喝采。那两个贼妇还想疯狂拼命,一见这个情况,由叫骂而干嚎起来。

              苦于被捡粪翁和卖蛋翁两个老顽童耍猴般的百般戏弄,大贼妇还在死难撑锅盖,二贼妇先就吃了大亏,身负重伤,再瞥见乃夫落地无声,便知非死即重伤,又急、又症、又怒之下,狂喷鲜血,两眼翻白,格格干笑一阵便自跃翻在地,晕绝过去。

              捡粪翁倒是一愕,顿脚大叹道:“呔!怎么搞的?好一个三贞九烈的贼婆娘呀!敢情要殉夫而死,不亦痛我!臭鸭蛋,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且放手吧,免得造孽呀造孽!”卖蛋翁霍地跳出圈子大叫:“好啦!咱老人家积积德,不同你玩啦,请吧!”大贼妇刚飞身过去,扶起乃妹。白鹰潘鼎也到了横尸在地的黑鹰面前,一声惨笑,纵身飞扑病鬼这一下倒出人意外,毒手观音侯玉兰娇叱一声:“姓潘的,还我丈夫命来!”横里连递两招。

              老潘一声不吭,左臂一圈,反手一掌,已把她震退丈余,几乎跌坐在地,右掌仍用十成功力向病鬼进击。

              侯老头喝命四俏鬟把乃女扶进内院歇息,一拂白须,声如沉雷般劲叱:“姓潘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已成釜底游魂,还凶个什么?胜之不武。侯某网开一面,今日之事,至此为止,你滚吧!”

              老潘恍如未闻,目疵尽裂,完全拼命招式,如非全神贯注在病无常劳秋声身上,侯玉兰一定难逃毒手,非死即伤。

              侯玉兰心痛夫仇,好容易转败为胜,眼看手刃强仇,快心于指顾之间,竟听乃父有纵敌自逸之意,不禁大急,刚叫:“爹!苗郎尸骨未寒,难得报仇顷刻,安能纵虎归山,玉儿死不瞑目!”又作势要向老潘扑去。

              其实,以侯老头的深谋远虑,岂有不知斩草不除根,逢春又发青之理。特别是对头寇凶极恶,正因昔年兴安岭上漏网,养虎贻患,才有现在使爱女做未亡人之痛。刚才因己一招失手,未料到对头已练成专门克制自己“千斤顶”气功的“指上开花”绝技,差点当场毙命,如非天得其便,服下小秃子独门灵丹,不但自己一身武功报废,从此栽尽跟头,威名扫地,老死精卫,填海之恨,也会因此牵涉全局,一败糊涂,如非适逢其命,大援云集,岂堪设想?难得胜券在握,岂有不打铁趁热,乘机把对头一网打尽之理!

              只为心中另有顾虑,玄灵子、破伞道人之突然离去,小秃子来意未明,李文奇之不见现身,都有立时弄清来龙去脉之必要,何况赶尽杀绝,武林大忌,对头非死即伤,可说全军尽没,自己已占足面子。何况是因人成事,并非己力收功,不如借此收篷,以示风度。

              不料,老潘全不卖账,形同疯狂,大有一人拼命,万夫莫当之势。不由暗暗心惊,对方已被自己佛手拐上特制铁指点中“眉井”重穴,仍能运功出击,非内力深厚,能关闭百穴不可。虽说对方越是逞强,真气越是清耗,无异自速其死,时机紧急,是否另有强敌深入心腹重地盗宝,不容再延挨时间这本是老侯隐私心病,不可告人的事。连金兰之交的河朔四杰都不知道。自己本命爱女率领四个贴身丫鬟坐镇内院,一发觉有警便递出暗号,自己再分身驰援。未料到爱女急于报杀夫之仇,违命自出。这也难怪,青春守寡,为夫报仇之念高过一切。现在猛然警觉,身为主位,又不便在事情未了之前忽然离开现场,弄的心如油煎,一见爱女又要冒险出手,顺手一把抓住低喝:“找死么?还不照为父所嘱,回去看着!”又提高声音:“你急个什么,有你劳叔叔还怕死鹰会上天!”那白鹰潘鼎已和病无常劳秋声拼上啦,一招“鹰搏群鸦”,十指颤动,已对准劳秋声背部“大羽”、“胺俞”等重穴抓去,同时,劲聚右肩,以嵩阳“铁芭蕉”功夫猛撞上去,完全是拼着同归于尽,有攻无守的打法。

              原来,人身以腰部最软,却是发力最大,所以腰部为力之枢,全身重心所在。其次为肩力。“铁芭蕉”就是托以肩力伤人。为嵩阳派第三代掌门人铁肩羽士所创。最宜近攻,专攻敌之不防,拳脚不及变招之时,立见颜色。

              病无常大约不满小秃了的阴阳语气,想给小秃子找麻烦故意往小秃子面前走去,白鹰如风扑到,状如不见,直到掌风抓力临身时守以“暗香浪动”身法一闪,飘出左侧丈余,白鹰的余势和随后扑到的身形便奔向小秃子。

              在病无常的打算,是想逼得小秃子出手,估计形势,以便看出小秃子身法火候,等下好决定下一步棋。如万一小秃子真个难缠,武功奇高,也好借刀杀人,最多不过再饶上白鹰一条命,那时大贼妇必然拼死找小秃子料缠,落得袖手在旁看哈哈,出出刚才小秃子在侧边自由自在好消遥的恶气。小秃子果然一翻眼,有意无意的扫了病无常一眼,笑骂道:“死鹰儿,你真是活得不耐烦咧,有痨病鬼陪你到姥姥家不好,却找到猎户身上来了,真是难兄难弟,小秃爷就送你去和阿弟团圆也好!”

              好轻的身法,一晃脑袋,也不见他怎样作势,人已大模大样的两手交叉站在老潘背后。这是天秃翁的独门“珍珠走盘”轻功,神妙不可思议,如影随形,谁世看不清他的起落,神出鬼没,配上“海市蜃楼”十二式,此上乘的“脱影换形”功夫更见诡谲绝伦。这时,全场都贯注在小秃子身上,因东海天秃翁虽名列五异之首,年龄最高,辈份最老,武功不但最深,而且远居海外小桃源,隐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几乎独步八荒,岂止称尊海外,俨然眸聣中原,但他绝无单名自居之意,不过每隔两年三载,便游戏人间,纵横宇内,以其武功高深难测,“桃李无言,下自成蹊”,不论正邪两派,黑白两道,对他都有三分敬畏忌惮,刮目相看,闻名动色,加之刁钻滑稽,所谓“十人看见九摇头,阎王一见拖舌头”的捉狭祖宗,在场的人,十九只闻名而未见过庐山真面目。

              世上越是传说中的事,更具神秘性。耳闻不如目见,今日难得有此老亲传弟子现身,小秃子的异言奇行,早已轰传武林,脍炙人口都以一见东海奇门武功为快。

              大家同一心思,连霍春风也不由自主的逼近,全神注视闻名天下的东海派奇异招式。果然名不虚传,硬是要得!小秃子好像故意寻对方开心,形同儿戏,根本把如疯狂,招招狠辣的白鹰潘鼎如嬉婴儿,不当一回事。

              转眼十余个照面,尽管老潘用尽毒手怪招,但见掌风震荡,手脚如电,连小秃子衣角都未沾着些微。小秃子却不时给他一个嘴巴,清脆可闻或者在腰眼、胁下、膝弯等使人发笑的软筋之处东扯一下,西扭一下,把老潘激得眼射异光,口沬横流,气喘如牛,冷汗似浴。

              有内功的人非真气大伤,后力不继,或身受内伤,绝对不会面红气喘。眼看老潘已成强弩之末,只有白白累死,兀自出招越急,大有至死方休之慨。

              渐渐的,虽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老潘原来青卢苍白的难看脸色在急变,立转五色,招式反而缓慢下来,在场的人,大半认定是力竭之兆,或内伤已着作,气血不通或逆行所致。只有霍春风心中一动,不由骇然,暗想:莫非这厮还有什么旁门左道的偏僻武功?刚要出声提醒,小秃子却喧嚷道:“喝,好死鹰儿,这连环哪吒或不错,这一招金劈铁龙也有火候,这一下此翼双飞不太高明,这两下鸳鸯脚还说得过去,这一反手弹指差强人意……呔…你干么要催死出丧!有什么好把戏要抖露啦!”

              春风刚暗忖:这厮可说一身绝技,兼通名派,再照上次和黑鹰卜乾交手时功力估计,六盘双鹰可称得是一等一好手,难怪凶名远播,绝非幸致,可惜不用于正路………只想到黑鹰之死,更见病鬼之能,不由提高警惕,对重头站在一边,好打瞌睡的病鬼多看了几眼,真相不露—身绝技的黑鹰尚未见全部抖露便被病鬼毙于掌上。

              脑中刚在浮想连翩,猛听小秃子怪叫,入目分明,原来那自鹰潘鼎忽然两掌握住,头下脚上,脚转如风车,风起丈余,越转越急,正不知什么土地堂?一声伥鬼也似的怒啸过处,一个“鹞子翻身”,好怕人也,面容如鬼,两掌五色斑烂,指甲暴伸,屈曲如钩,带起狂飈腥风,丝丝锐啸,双目暴张如炬,眼珠好像要掉落,呆呆瞪住小秃子,全身颤抖如朝,正要抓出。

              春风大惊:竟像传闻中的“五毒天魔爪”,全凭本身真气把练成的剧毒逼向两掌,不用说被他爪中,便是沾染了掌风或闻到腥气,也会中毒。

              这种旁门毒手,最耗真元,非到与敌偕亡,不顾一切时不敢施展,因一个控制不住,真气一松,毒气攻心,流入经脉,便会作法自毙。每用一次,纵然伤得敌人,自己也大伤元气非到十分火候,能运用自如,收发由心,决不轻用。

              老潘可说得竭泽而演,把压箱底家当都拿出来了,明明知道小秃子太利害,诸法无功,破釜沉舟,肯城借一,想念此最后冒险一逞。

              万一不能如愿,奈何不了小秃子,势必迁祸别人。特别是毒发时,就不分何人,见着就抓,不由暗中加紧戒备,并示意大家速退。

              那小秃子呢?大约也已看出不是玩的。板起面孔,胸有成竹似的,只两掌交叠,运劲乱搓,奇事出矣,两掌立时通红如火,黑面上若隐若现的浮着一层紫色氤,秃头红赤,热气熏蒸,丈外都盛热炙,识货的便知道小秃子要施展东海独门的“紫炁真气”了。

              春风知道“紫炁真气”乃内家吐纳上乘功夫,必须任、督二豚相通,在天地交泰时盘膝东坐,吸取朝的精华,坎离既济,龙虎相交,至大至刚之气,弥漫六合,交塞百骸,随火候深浅而见威力高低,天秃翁已到动念之间,百步伤人地步。正是各种旁门毒手的克星,但以小秃子年龄,恐末达收发自如,运用由心地步,则毒气得隙即入,似是胜败未分之局……

              双方已经发动,老潘一声狞笑,箕踞后退八步,倒吸一口真气,两掌翻出,再一个陀螺转,横扫两掌,立时一股有形无质的腥气匝地卷起,带起落英残花,竟达三四丈周围。显然老潘情急拼命,困兽之斗,大肆凶心,以毒扫全场,虽伤得几个便算几个为快。

              立时,全场警觉,各以掌力劈空护身,飘退,纷纷喝骂。

              捡粪翁和卖蛋翁没好气的呸的吐口沬道:“痨病鬼害人不浅,人家找上门,你不好好打发,却让死鹰儿临死还扑翅膀,弄得大家不安生……”

              “噢!小酸子找死,还不快退。”

              二老一嚷,原是激将,想小秃子快点把老潘了账。偶然瞥见春风离老潘身侧最近,当全场纷纷惊退,掌风此伏彼起,威力交替激荡中屹然不动,闲适如鹤。虽然早已看出这少年书生神采夷冲,精华内蕴,上好根骨,但未见春风动手,以为春风少年任性,恃技而骄,不知“五毒天魔爪”利害,卖蛋翁忽觉疏于照顾,所以急叫。

              全场惊视中,老侯刚要作势提出,浓厚的狂腥气味已卷到,瞥见春风微一旋转拂袖之间,仍是含笑而立,在狂飈怒啸,毒气横空中,连衣角都未动一下,便知春风绝技在身,玉古椟中,含珠未吐,不由大为惊奇,该时把全场的中州豪杰,北国英雄注意力,瞿然集于春风一身。原来,春风一时技痒,少年豪气,想作中流砥柱,为人所不能为,蓄劲以待,借此施展“大般若力”,立时周围三尺内布满厂无形罡气,泼水难进,再故示闲逸,连飞身过来驰援的小秃子也微嗳了一声。

              这时的春风,正拈花微笑,好像没有这回事,置身于无人之境一般。实在,暗中已全力应付,一点不敢松懈,所谓“月映深潭空复有,涟漪未作待风来”。

              小秃子气可大啦!刚运立功,把老潘打出的两掌毒气反震回去,正要下杀手,瞥见春风傲然不退,急忙错身纵过,老潘却借此空隙,转身扑向病鬼和老侯,一连劈出三掌。春风无恙,小秃子暗中嘀咕:“这酸丁可恶,看不出倒会反穿皮袄装羊。”再听捡粪翁话中有揶捡之意,气更大啦,一碌眼,叫:“小酸子,敢情也有几下三脚猫,小秃爷还以为你手无缚鸡之力哩。也好,把宰鹰的美差交给你如何,等会儿咱们再玩玩……”转身便走。嘿!他竟一滴溜便到了关中二老面前,歪着头,怪声怪气的:“好一对糟老儿,是说小秃爷不能打发死鹰儿么?小秃爷才懒得动手哩。咱们何不比划此划,看小秃爷扯光你的胡子,打平你的驼背!”身形一晃,说打就打,左手“一剪梅”,已抓向捡粪翁山羊胡子,右掌“大手印”,已拍向卖蛋翁背上,迅如闪电,手法奇准,二老差点着了道儿。幸而都是年老成魔万战经验,捡粪翁一下“神龙摆尾”,化成“醉汉骑驴”,堪堪让过,但仍被小秃子剪下数茎须尾。

              卖蛋翁“艄公摇橹”二叫身一俯,“狮子大摇头”脚下一滑,闪过这一招。捡粪翁气得山羊胡子一翘,刚骂:“秃贼敢尔!轻捋虎须,老夫代老秃子教训你。”五指一圈,“梅开五福”似抓似敲,向小秃子光头上便打。

              卖蛋翁笑道:“臭老儿,真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小和尚连累大和尚,小秃贼比老秃贼更难缠,尽管把光头当木鱼敲,咱俩好好教训这小秃贼!”说着,两掌拳曲,穿梭交错而出,向小秃子头上直凿暴粟,竟成两老对一小了。

              这不过一刹那间事,小秃子一晃脑袋,便在二老双管夹击缝中溜脱,一吡牙,左手“鹤嘴一点”,便啄卖蛋翁“笑腰”穴,右掌一翻,遥击三尺外的捡粪翁。

              这真是大乐子,二老一小,都是不老不小的,嘴巴一样利害,脾气一样古怪,身法一样奇诡,三分天下,各有千秋,无缘先故,只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怪人怪事,滑稽透顶,不但全场失笑,连春风也忘其所以,忍住肚刺,白看热闹。

              蓦地,一声鸟鸣鹦啼般的尖厉惨啸,夹着侯老头的一声:“劳兄且慢!”接着,大贼妇哇的一声绝望惊叫,颤抖干嚎,身形随着扑向病鬼。

              全场一怔,原来白鹰潘鼎已是尽人皆仇,指望把最后杀手施展拼命。不料,五毒天魔爪不但未把小秃子损及分毛,反被一股无形潜力逼回,夹着滚热炽烈的窒息热风,直逼得胸前如千斤重压,郁闷发胀。才知对方实在惹不起,最奇怪的连那文弱书生(指霍春风)也在自己苦练多年的腥毒掌风下泰然自若,便知今晚大糟无悻。就此逃走,无异忍辱偷生,含垢苟活,还不见得能否逃出!原就打着拼得一个够本,两个加利的主意,本就不愿触怒小秃子,心有忌惮,难得小秃子顾到先奔援春风,急忙抽身进击杀弟大仇的病鬼。

              难得死对头老侯也正和病鬼咫尺之近,一式“老樵挑薪”全力发挥毒爪,前印病鬼“背俞”,后劈老侯右肩,力挟雷霆,毒气如焰,迫后老侯先求自保,闭住七窍,不敢硬接,撤身跃退八尺,刚怒喝:“姓潘的还不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再不停手,死无葬身之地,别怪侯某不能容物!”病无常劳秋声却被老潘激起三昧真火,杀心大炽,脚下一错七星步,倒转五行,让过老潘来势,“龙项探珠”竟用金刚指直点老潘背心“大羽”穴。

              老潘沉肩缩肘,一个风车转,掌随身旋,十指伸缩如电,双掌交飞,竟用“天魔乱舞”手法一连向病无常胸前九大穴作暴风雨式的急攻。

              只见掌影沉沉,指风萧萧,可把病无常迫得连掌影指风中连连腾挪闪避,可把他的“黑青手”招惹出来了,一声不响的突施杀手,连劈两掌,反守为攻,把老潘门户封住,骈指疾戳,老侯急呼已来不及,一下点中老潘阳明少阴、任、督二脉交会之重穴中膻七绝脉上,立时血脉闭塞,真气消散,老潘闭穴不及,原就被老侯先点中了“肩井”穴,全凭强提真气闭穴忍住,这时百上加斤,铁打铜铸也受不了,立时全身一阵颤抖,肌肉由痉挛而收缩,活像中了“牵机毒”,惨嗥一声,委顿在地,昏死过去。

              老侯知道点中七绝脉,己是鬼门关上游魂,除了仙丹灵药和佛、道两门玄门至上内功罡气推宫过穴,打通八脉,一周天使气血来复外,重则立时气绝身死,有内功的也最多延喘七天,吐尽黑血而亡反正这个仇已是澈底结算,再无转折余地了,对疯狂扑来的大贼妇不忍再下毒手,竟想借此抽身撤退。

              大贼妇原是急于救醒乃妹,原以为乃妹被捡粪翁点了穴,闭气昏绝,却不知乃妹膝盖骨里面已粉碎,外皮不损,空白手忙脚乱,瞧不出伤在何处?一连试解几处大穴,都不见效。最后,捏“人中”,推“幽门”,二贼妇才自行苏醒过来,原是一时刺心疼痛,又因个性凶暴泼辣才气极昏倒,这时醒来,因“幽门”骨关系太大,一经碎裂,一只脚等于报废,最苦的是外面皮不破,血不出,有药无法治,只有抚膝咬牙的份儿。

              老潘一倒地,两贼妇心胆皆裂,大贼妇还想拼命,二贼妇即是欲起乏力,勉强忍痛一脚立起,被闲在一旁的捡粪翁孙儿小哪吒彭少逸瞅见,小小年纪也会顽皮,一抖手中连环索,便把二贼妇夹脖子套住,扮了一个鬼脸道:“贼婆娘,活像一只跛足鸡婆,还是乖乖躺着!”手上一用劲,便把贼妇扯了一个元宝滚地,独脚朝天。

              霍春风意良不忍,上前笑道:“小兄弟算了,饶她一遭儿。”

              一伸手,便把这小淘气鬼正要把贼妇拖着走的连环索活套松开,脚尖起处,把贼妇踢中晕穴。接着,奔向左闪右避的侯老头:“庄主且歇,让小生略子惩戒。”

              侯老心中有事,又不欲对贼妇再下毒手,正急于脱身,闻言正合心意,一面连进三招,把贼妇攻势封住,道:“老弟想一试身手,请小心,这婆娘不可轻敌。”

              他刚跳出圈子,霍春风“大般若力”已经发动,“慈航普渡”、“法华天雨”,一履,一撤,便把飞身猛扑侯老,鞭影如蛇的贼妇震落。只见她似被无形潜力猛击,受了极大震动,耳鸣目眩,愕然却步。

              就在全场一怔神之间,春风已如电光石火,“明镜中分”、“水月摇影”,贼妇招式还未递出,鞭已到了春风手中,目瞪口呆,恍如雷打鸭子,原来已被春风拂中哑穴,并制住桥维太阴主脉。这不过举手投足之间,干净俐落之至,便把这头母老虎摆布成待宰之羊。以贼妇一身内外轻功,泼辣凶毒,连侯老都不敢轻攫其锋,真个对敌起来,非百十回合难见胜负,竟被春风一瞬间手到成功,神乎其技,都情不自禁的叫好喝采。

              那彭少逸更是羡慕的直滚眼珠。

              侯老刚急叫:“老弟不要伤她……”

              春风长笑一声:“丑妇污手,岂同女流计较!”双掌一搭蛇骨鞭变成豆腐鞭,碎裂腰断。鞭梢点处,解了贼妇穴道,肃容冷笑道:“你还不服么?没有时间同你废话,好好收拾走吧!你已受到最恶妄嗔怒,犯之必气喘而死。”

              说也奇怪,贼妇除了脸上抽搐,似忍受极大痛苦外,不再倔强,怒视全场一眼,匆匆奔向奄奄一息的老潘把他背负起来……

              春风上前一踢二贼妇,解了穴道,递过一粒灵丹:“服下可止痛,重新做人去吧!”侯老拱手道:“老弟,真佩服你了。且去歇着,贵友呢?”

              春风才想起文奇仍不旦现身,刚要回答,猛听匀匀连声巨震,立时火光冲天而起,异声起自内院,夹着长啸声、劲叱声、尖叫声、房屋崩塌声,纷然大作。

              侯老如中鬼击,面色惨变,大吼一声:“有贼!众位兄弟快撤网儿!”大叫:“彭、凃二兄,快助弟一臂之力……”

              人已飞跃数丈,急如奔丧。

              立时,全场一阵大乱,但见人影纵横,飘忽如电,纷向四面飞驰而去!

              事出意外,春风倒呆住了,看侯老头手足无措的慌张情形,必是兹事体大,非同小可,才致失去镇静,乱了章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二老一小,本缠斗方酣,闻声立时住手,小秃子似有所悟,一声怪啸,“平地游龙”,十余丈外晃了一晃,便无踪迹。

              二老互看一眼,似有惊疑不定之色,各展身形,飞扑内院而去。

              春风本对侯老之豪快无论大有好感,对关中二老之突梯滑稽更感兴趣。唯感怏怏的是对那病鬼说不出的厌恶。

              因他不知病无常劳秋声的来历,随玄灵子入席时,侯老头虽曾以主人身份为双方介见,亦不过草草提起姓名或干脆只提说这位是某某大英雄,这位是某某大侠之类而已。何况当时侯老心中有事,玄灵子和李、霍二人之出现皆是事前末充份准备,大约流言如电,对李、霍二人不利的谣言已传到河朔,李、霍二人又年轻,座上客先人为主,对他俩并不重视。如非正当山雨欲来,强敌压境的暴张情况下,早有人对李、霍二人找碴子,出言轻侮了。待事情演变,一波三折,侯老这边转败为胜,病无常劳秋声影露本门绝技“黑青手”,春风便开始反感。

              因为“黑青手”列为异派邪教武功,不登大雅之堂,练此种武功的人必须深居穷山恶水,绝壑幽谷之地底,终年不见日光,集各种腐烂禽兽尸体之毒气和地底千古卑湿凝结而或的瘴气设法引入密不通风的地方,内置极厚棉絮,练掌的人自闭七窍,预服秘制丹药,双手浸入预先备好的月癸、黑狗血和蛇、蜈蚣、蝎子等毒物的血液里,反覆打棉絮。

              棉絮中已吸满了瘴毒和各种腐尸气,一被血手拍打,便渗透人肌,奇毒浸淫日久,随练者本身内功火候深浅而定威力大小。施展时催动真气,把蕴藏在两臂曲池穴以下的毒气逼出,随着掌风所至杀人,功力深厚的毒气绵绵不绝,越来越盛,连身形都看不出来,周身都是黑气围绕。火候末到的便只有淡淡黑气随风飘散,非穷极目力看不出来,又名“地煞掌”,和玄门“大罡掌”一正一邪,不可同日而语,练这种“黑青手”的人便应归入邪魔外道一派。

              和白鹰潘鼎的“五毒天魔爪”等于异曲同工,不过“五毒天魔爪”纯粹以五种毒物为主而已。两者相较,“黑青手”更为凶毒。因“黑青手”先要收集许多“尸虫”作为调化百虫之用。而“尸虫”乃腐尸人脑中才有,势必挖掘许多坟墓,暴露无数骸骨,实在天理难容。这就难怪双鹰吃瘪在他手上,一筹莫展,技无从施。

              黑鹰未及献丑,便告了账。白鹰自恃太甚,冒失出手,自讨苦吃。虽然以毒攻毒,此杀手对付双鹰不为过,毕竟正邪有别,侯老头引为大援,可谓不择手段,不算高明。他那知侯老头除了一身绝学,仗着十八路佛手拐,大力鹰爪,千斤顶纵横五省,所以成名,列为一怪的便是此老不分邪正是非,只凭己之喜怒,能侠能盗。加之燕赵豪气,善用权术拉拢人,利害交替,运用得宜,才登上“北侯”宝座。如以常理忖度,以春风侠心义胆去看他,当然混淆不明,难分这时,云暗月昏,大约兰一更时分,庄院内异声如朝,乱成一片。刚才龙争虎斗之场,却是残花无语,狼藉不堪,寂黑一片。

              他脑中转了几转,好奇心使他忘记一切,飞身上了屋。

              嗨!敢情后院埋了火药?两株参天老树被烧黑大半,连根掀起,好像被雷打过。好惨!只见一大堆人,居高临下,看得分明,却是侯玉兰全身浴血,连粉面都变成了血面。披头散发,衣裙破碎,躺在地上不住呻吟喘息。四个俏鬟更是不成人形,两个断臂,齐腕齐肩,一个两腿只剩膝盖以上,等于死人。只有硕果仅存的一个,面部青肿一片,大约是摔在地上碰伤?或被人批颊?打人打脸,未免忒也可恶!

              只见侯老须眉戟立,显然怒极,正亲自为爱女调药急救。

              关中二老面色沉重,默默相对。四只老眼,却在监察四面。好像在搜索敌人?又似有大惑不解之事,在思忖答案。

              呸!好气啊好笑,只见那边正厅屋脊上,全庄最高处,一人高踞兽头上喝酒吃菜。细看一下,正是那小秃子。是了,大约刚才自己和文奇开玩笑,随手带出的一桌洒菜为小秃子瞅到,三不知的趁大家都忙得昏头转向乱作一团糟的时候不请自享,竟连桌子都带到屋顶上去了。我的天老爷,此时此地,人家正逢遽变,火红火绿的要命开头,他老人家竟美食其享,悠闲的在屋顶上自吃自喝。

              好不惬意!真是奇到天上少有,怪到地下无双了。

              不由微噫了一声,是大诧,是感喟,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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